她又在凌晨三点醒了。这是丈夫走后的第四十七天。
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轻轻晃动,像他最后一次住院时,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。她侧过身,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。洗衣液的味道早就散了,现在只剩下一股淡淡的、属于旧棉絮的气息。
天亮后,她去整理他的书桌。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面上是他的字——“给阿囡”。她愣了一下,这是他们女儿的小名。女儿去年去了外省读大学,他每次打电话都说“阿囡什么时候回来呀”,可每次女儿说“寒假回”,他又说“不用不用,车票贵”。
她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叠照片,用回形针仔细地夹着。最上面那张是女儿三岁时,坐在他肩膀上,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,笑得露出八颗小奶牙。背景是老家那条早就拆了的石桥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:“今天阿囡会喊爸爸了。”
第二张,女儿换牙期,咧嘴笑着,门牙缺了一颗,他端着相机的手一定抖了,因为画面有点虚。第三张,女儿初中毕业,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,他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,不敢靠太近——那时候女儿开始嫌他啰嗦了。
她一张一张地翻,手指停在最后一张。是今年春天拍的。女儿返校那天,他在火车站偷偷拍的。照片里的女儿背着双肩包,正回头挥手,而他在镜头这边,只拍到了自己举着手机的手,模糊的前景里,女儿的身影已经转过去,走向检票口。背面写着:“阿囡回头了,说爸你回去吧。我没走,站到看不见她。”
她翻到信封背面,发现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如果我不在了,这些给阿囡。让她知道,爸爸一直在看她。”
她坐在书桌前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信封上。信纸的折痕里,有一小片干掉的桂花,是去年秋天他在楼下捡的,说:“阿囡最喜欢桂花香。”
她没有哭。她把照片重新装好,正准备放回抽屉,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。
“妈,我回来啦。”
女儿背着包站在门口,头发短了,脸瘦了一点,但眼睛亮亮的。女儿看见她手里的信封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轻轻抱住她。
“妈,我梦见爸了。他说他挺好,叫我们别老熬夜。”
她把脸埋在女儿肩头,闻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。女儿松开她,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:“对了,学校桂花开了,我摘了一点,想带回来给你。”
她把纸袋凑近鼻尖,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窗外,阳光正好,梧桐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轻晃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人并没有走远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看着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