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,她撑着一把墨绿色的伞,站在巷口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十年了,这条巷子窄得还是只容一人通过,墙角的苔藓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她记得从前每次走到这里,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因为巷子尽头那扇木门里,住着陆沉。
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
她推开门时,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旧收音机。卷起的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高三那年帮她搬书时被铁丝划的。她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伞尖滴落,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抬起头,动作停住了,手里还捏着那根红黑相间的电线。
“我来还书。”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《飞鸟集》,书脊已经用透明胶带补过好几次,“借了十年,该还了。”
他站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,接过书翻到扉页。上面有她十年前写的一行小字:“给陆沉,希望你永远开心。”墨迹微微晕开,像是被水洇过。他忽然笑了,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钢笔:“你知道这本书里,我最喜欢哪一句吗?”没等她回答,他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,用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——“你微微地笑着,不同我说什么话。而我觉得,为了这个,我已等待得久了。”
她把伞靠在墙角,雨水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侧。他伸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替她拨开了那缕湿发。指尖碰到她耳廓的瞬间,两个人都僵住了,像十七岁那年在他家补习,他突然把电扇转向她,说“你热不热”时一样局促。
收音机忽然响了,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一首老歌。是陈奕迅的《好久不见》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线,轻声说:“修一下午了,没想到这时候响了。”她望着他沾满机油的手指,想起从前他在课本空白处画满乐谱,说以后要当个修收音机的人——修好了,就能一直听喜欢的歌。
雨停了。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油香,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。她拿起伞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明天……还下雨吗?”她回头,看见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,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接好的电线,像攥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没回答,只是把伞留在了门口。
伞尖朝上,立在青石门槛边,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墨绿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