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把那只青花碗摔在地上时,瓷片溅到我脚边,有一片划破了我的丝袜。碗里剩的半碗小米粥糊在地砖上,像一道陈年的伤疤。我盯着那个缺口——碗沿本来就有个米粒大的豁口,她用了十二年,总说“还能用,扔了可惜”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从厨房那头劈过来,尖锐得像瓷片划过水泥地。
我没说话。我手里攥着那本房产宣传册,封面上“两室一厅,首付八十万”的字被油污洇得发皱。我想说,妈,那是我攒了六年的钱。我想说,我不是要扔下你。可那些字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闷哼。
她一步一步走过来,拖鞋底蹭着地上的粥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她从我手里抽走那本宣传册,翻开,看了一眼,然后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——纸屑落在我刚擦过的茶几上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“你爸走的时候,这房子才四十平,你睡阳台。你忘了?”她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,“你忘了。”
我没忘。阳台的推拉门漏风,冬天我用报纸塞缝,她半夜起来给我加一床棉被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可我也记得,去年冬天她咳了两个月不肯去医院,说“留点钱你以后用”。棉被是旧的,药是拖着的,可那本宣传册上的房子,是我能想到的、最具体的未来——有电梯,她不用再爬六楼;有暖气,她冬天不用再裹着棉袄缩在沙发上。但她说,那是“你的未来”,不是“我们的”。
我弯腰去捡瓷片。指尖碰到那只碗底,那里有一圈细密的冰裂纹,是时光一点点沁进去的。她忽然蹲下来,抢我手里的碎片,被划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,红得触目。她愣住了,看着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她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,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她做的那样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橱柜最上层摸出一个铁皮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存折,最上面那本写着我的名字,开户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——我刚工作那个月。每一笔,三百、五百、一千,密密麻麻。
她没看我,把存折放在桌上,转身去拿扫帚。扫帚划过地砖,瓷片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声声敲在骨头上的闷雷。窗外华灯初上,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,混着小米粥的甜腥。我站在灯没开的客厅中央,光从厨房漏出来,照见茶几上那堆纸屑里,她刚刚撕碎的那页,有一小块——“厅朝南,采光好”。
她扫到我脚边,停了一下。“让让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毛刺。我退后一步,低头看见那片划破我丝袜的瓷片,还嵌在沙发脚边,青花蓝得沉稳,像一滴落在地上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