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时，指尖还在滴水。碗里盛着刚出锅的红烧肉，酱红色的汤汁漫过肉块，冒着细密的热气。我五岁的女儿伸手去够，袖子扫过桌沿——那只碗晃了一下，像喝醉了酒，然后直直地坠向地面。
“啪——”
青花碎裂的声音脆得刺耳。肉块滚了一地，汤汁溅上母亲的裤脚。整个餐厅忽然静得可怕，连空气都僵在半空。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！吃饭手要扶着碗！”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女儿缩回手，嘴唇开始抖。可我没有停——“你知不知道这只碗是你外婆留下来的？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母亲弯下腰，一片一片地拾着瓷片。她的背弓成一座小小的山丘，灰白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表情。
“又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腔里。
“不是故意的？她哪次不是——”我突然咬住了后半句话。因为我看见母亲的手指在流血。殷红的血珠从她拇指的指腹渗出来，滴在一枚青花碎片上，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。可她还是低着头，一片一片地拾。
我冲进厨房拿创可贴，回来时看见女儿正蹲在母亲身边。她伸出小小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片碎瓷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。
“外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哭得打嗝，“我明天……用压岁钱……买一只新的……”
母亲终于抬起头。她没有说“不用买”，也没有说“没关系”。她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后背的头发。
“外婆小时候也打碎过碗。”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，软得像被水泡过的旧棉布，“你太姥姥追着我满院子跑。可后来你太姥姥走的那天，我多想再听她骂我一句啊。”
空气忽然湿了。是红烧肉的香，是瓷片上的凉，还是别的什么，我说不清。我只看见女儿仰起脸，用袖子去擦母亲的眼睛。而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——也许是一句道歉，也许是一声叹息。
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，把地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长，叠在一起。女儿把创可贴递给母亲，歪着头问：“外婆，你疼吗？”母亲把手指递过去，像递一件小小的礼物：“你吹吹，就不疼了。”
我转身回到厨房，从橱柜最深处取出另一只青花碗——跟摔碎那只一模一样。其实一共有两只，母亲从来没告诉过我。我把碗洗干净，盛了半碗温水，端到客厅。
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。母亲靠着沙发，女儿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。那只受伤的手指上绕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，笨拙地翻着绘本。我把碗放在茶几上，没说话，又回到厨房把烧焦的菜倒掉。
外面下起了雨。细密的雨丝落在窗玻璃上，一道一道，像谁的泪痕还没干。我听见客厅传来母亲念故事的声音，和女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湿漉漉的童音。我打开水龙头，水声哗哗地盖过一切。
那只盛着温水的青花碗，在水汽里慢慢模糊了轮廓。像是谁刚刚从梦里，把它轻轻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