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书桌最底层抽屉里，锁着一本旧得发软的相册。我小时候总想翻，他每次都紧张地按住我的手，说“这可不是玩的”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来哄我。糖纸亮晶晶的，在阳光下像碎掉的彩虹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搬去和爸妈住。每个周末回老家，爷爷还是会从同一个抽屉里拿糖给我——有时是橘子味，有时是苹果味，糖纸被他压得平平整整，像刚从商店买回来。我笑他“还当我是小孩”，他只是眯着眼笑，说“你本来就是小孩”。
上个月他病了，住进医院。我去看他，他正靠在床头叠糖纸，手指颤巍巍的，叠了半天也叠不成个样子。看见我，他慌忙把糖纸往枕头底下塞，像个被抓住错处的孩子。我假装没看见，坐在床边削苹果。他忽然说：“抽屉没锁了。”
我回到老屋，拉开那个抽屉。相册下面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糖纸，按颜色分好，红的、黄的、绿的，一叠一叠，像一座微型的彩虹山。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，是爷爷的字迹，歪歪扭扭写着——
“孙女说糖纸会开花。我叠了一辈子，想叠一朵给她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。五岁那年，他第一次给我糖，我把糖纸对着阳光看，说“爷爷你看，糖纸里面有花”。他当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好久。原来他记了这么多年。他一直在试着把糖纸叠成花，可他的手指太粗，关节又僵，叠出来的总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坏的纸船。
我拿起一张糖纸，对着窗外的光。午后的阳光钻进来，糖纸的褶皱里果然浮出细碎的光斑，像花瓣，像露珠，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温柔。我把糖纸贴在眼睛上，整个世界都变成暖橘色的了。
我找出一张最平整的糖纸，慢慢折了一朵最简单的纸花。花瓣不太匀称，花心有点歪，可它立起来了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我把花放回相册里，合上，放回抽屉。没有上锁。
昨天爷爷出院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去开那个抽屉。他戴上老花镜，翻开相册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他用手掌轻轻托起那朵糖纸花，举到窗边。阳光穿过花瓣，在他掌心投下一片小小的彩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只是把花重新放回去，合上相册，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午饭时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，说：“抽屉不用关了。”我说好。他又说：“以后想翻就翻。”我说好。他低下头扒饭，可我看得见，他的嘴角翘起来了，像一张被阳光照亮的糖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