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阿姨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久到风把银杏叶吹到脚边,又吹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,上面还留着采血针的淤青,青紫色的一小块,像早春的冻土里顶出来的花苞。护士说结果要等一周,可这一周,够她把所有坏消息都演习八百遍了。
衬衫口袋里掉出一颗糖,橘子味的,是抽血时护士塞给她的。她剥开糖纸,糖纸在风里打了个旋儿,落在旁边正蹲着看蚂蚁的小女孩脚边。小女孩捡起来,举得高高的:“奶奶,你的彩虹掉了。”糖纸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彩光,真的像半道彩虹。玉兰阿姨怔了一下,接过来,说:“谢谢,这是奶奶的宝贝。”
小女孩没走,蹲在长椅另一头,指着树根处的蚂蚁洞:“你看,它们在搬饼干渣,那么大一块,比它们自己还大。”玉兰阿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一只蚂蚁拖着白色碎屑,踉踉跄跄地往前挪,被石子绊倒了,又爬起来,触角在空中晃了晃,继续拖着往前走。后面跟上来三只,一起顶,一起推,饼干渣动了。
“它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?”“应该不知道。”小女孩托着下巴,“但它们知道要往前走。”玉兰阿姨看着那只小蚂蚁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也是这么拖着日子往前走的——老伴住院,她每天来回两小时公交,包里装着饭盒和化验单。那时也看不到头,但每天清晨还是把粥煮上。
小女孩的妈妈在远处喊她,她站起来,跑了两步,又回头,指着地上:“奶奶你看,蚂蚁到家了。”玉兰阿姨低头,饼干渣果然消失在洞口,蚂蚁们散开,又去找新的。风把玉兰花的香吹过来,她忽然发现长椅旁那棵玉兰树鼓满了花苞,毛茸茸的,像空中的逗号,等春天来断句。
她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,放回衬衫口袋,那里还装着女儿寄来的明信片、老邻居留的电话、药盒里掉出来的干燥剂。都轻得像不存在,但她每次拍口袋,都能感觉到它们在。远处,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,蹦跳着踩地上的光斑,所有光斑都往她脚上聚。
玉兰阿姨站起来,把围巾重新系了系。阳光穿过玉兰枝,在她手背上投下花苞的影子,晃了晃。她想,明天还要来坐坐,带个橘子,再剥一颗糖。风又来了,吹得满树的花苞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