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从柜子最深处捧出来时，碗沿上的一道裂纹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。“你外婆留下的，就这一个了。”她说着，把温热的米粥缓缓盛进去，白瓷衬着青蓝的花纹，像一小片凝固的湖水。
我伸手去接，指尖刚碰到碗壁，母亲又叮嘱了一句：“小心点，别像上次……”话音没落，我的拇指指甲划过那道旧裂纹，碗身一歪，粥泼在桌布上，碗滚了两圈，磕在桌角，碎成五片。青花碎片躺在黏稠的白粥里，像沉船的残骸。
“我让你小心点！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向后刮过地板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。她的手悬在半空，像是要打我，又像是要去够那些碎片。最后她只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，粥水从指缝间溅到我脸上，温热的。“你永远都是这样！从小到大，毛手毛脚，我说一百遍你听进去一遍没有？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眶瞬间红了，“这是你外婆的碗！她走的那年你才三岁，你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我也站了起来，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，“外婆抱着我在院子里看石榴花，她穿灰蓝色的布衫，扣子是盘扣——我三岁，可我什么都记得！是你从来不让我碰这只碗，好像我会故意摔碎它一样！”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，我用手背狠狠擦掉，“你总说‘小心点别像我’，你到底在怕什么？”
母亲愣住了。她张着嘴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却没发出声音。餐厅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她慢慢坐下去，把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拢到手心里，有一片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肚，血珠渗出来，她像没感觉似的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缩着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哑着嗓子说：“你外婆走之前，躺在医院里，想喝一口家里的粥。我端着这只碗赶去医院，过马路时摔了一跤，碗磕在路沿上，有了那道裂纹。粥洒了一地，等我爬起来跑到病房，你外婆已经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攥着那些碎片，指节发白。我蹲下去，从她手里一片片取出碎瓷，用纸巾按住她指尖的伤口。窗外有风，吹动纱帘，桌布上的粥慢慢凉了。我们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头碰着头，把那些青花碎片按原来的形状摆好——拼不出一只完整的碗了，但裂纹对着裂纹，缺口挨着缺口，像一张破碎又重新认出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