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很久没哭过了。
上一次掉眼泪，还是三年前外婆走的时候。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，眼睛干得像晒了一整天的河床。亲戚们来来往往，拍她肩膀说“节哀”，她点头，说“我没事”。
后来真的就再也没哭过。工作不顺心的时候，她熬夜改方案；男朋友提分手，她关上门睡了一觉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一行字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然后设成置顶，像是给自己的戒律。
上个月搬家，从衣柜最里层翻出一个铁盒。打开，是外婆手写的菜谱，用那种老式的蓝色圆珠笔，字迹一笔一划。红烧肉要放冰糖，炒青菜得大火快翻，藕汤里加一小把花生米——她一条条看下去，到最后一页，看见外婆写着：小囡爱吃甜的，糖可以多放半勺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把铁盒盖上，放进了新厨房的抽屉里。
那天晚上她照着菜谱做红烧肉。肉在锅里滋滋响，糖色炒得不够亮，酱油倒多了。她关火，盛出来，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太咸了。她放下筷子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，毫无预兆的，一颗接一颗砸在碗沿上。她没有擦，也没有停。就那么坐着，一边吃那块太咸的红烧肉，一边哭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。
后来她跟我说，那天她终于明白了。眼泪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它只是流出来，告诉你，有些东西你还在乎。她说那碗红烧肉她全吃完了，咸得发苦，但吃到最后，舌尖上真的尝出了一丝甜。
我问她后来还哭吗。她说偶尔。下雨天，或者翻到一本旧书，或者路过那家外婆常带她去的早餐铺。但她不再觉得难为情了。有一次她在办公室对着一封邮件掉眼泪，旁边的同事递了张纸巾。她接过来，笑了笑，说“谢谢”。然后继续做手上的事。
我最后一次见她，是在一个傍晚。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，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。她说她把那条备忘录删了。我问她为什么。她抖了抖手里的衬衫，说：“哭也没关系。能哭，就还能活。”风从她身后吹过来，晾衣绳上的衣架轻轻碰出细碎的响声。她没有再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