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有一棵桂花树，打从我有记忆起，它就在那里了。每年秋风一起，满树金黄，香气能漫过半条巷子。外婆总在树下铺一块白布，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，花落下来，像一场极细小的雨。
她走的那天，桂花刚好开了。母亲在电话那头说，外婆是睡过去的，很安静。我赶回家时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，白布铺在地上，接的不是桂花，是亲戚们带来的冥纸。我站在树下，闻着那股熟悉的甜香，总觉得下一秒外婆会从厨房里探出头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，喊我去帮忙摇桂花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母亲没哭，至少我没看见。她忙着招呼客人，安排饭食，跪在灵前烧纸，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份工作。守灵的夜里，亲戚们坐在客厅聊天，偶尔说起外婆生前的趣事，还会笑出声。母亲坐在角落里，手里叠着元宝，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。
那几天我常常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，什么也不做，只是抬头看。我以为她在看花，走近才发现，她闭着眼。风一吹，花落了她满肩，她也不拂，就那么站着。
第四天，收拾外婆的房间。母亲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，叠好，放进纸箱。她的手很稳，把外婆的毛衣翻过来，折袖子，再翻回去，压平。我站在门口看着，觉得她好像要把自己也叠进去。直到她拿起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，突然停住了。那是外婆冬天常穿的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上还留着一根白头发。
母亲把棉袄贴在脸上，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坐下来，坐在外婆的床边，头靠着那件棉袄。我以为她又要忍住，像之前每个夜晚那样。可这一次，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泣，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她哭了。先是小声地啜泣，然后肩膀开始抖，最后整个人蜷起来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。我蹲在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有挣开，只是一边哭一边说：“她没有等我……我那天本来要来的……她说想吃柿子……”
窗外的桂花还在落，安安静静地，一朵一朵，像终于落下来的眼泪。母亲哭累了，靠在我肩上睡去。我把那件棉袄重新叠好，放进她怀里。院子里，白布上落满了花，风一吹，有几朵飘起来，又轻轻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