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十一点半,我把书房那盏旧台灯拧到最暗一档。光晕像一小勺蜂蜜,刚好淋在左手边的白瓷杯沿上。茶汤凉了,浮着一片半卷的龙井叶子,像一艘搁浅的小船。
楼下的猫准时跳上雨棚。铁皮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咚”,然后是爪子踩过波浪瓦的细碎声响。我没有开窗去看。只是听——它走过屋檐,跃上隔壁的空调外机,再跳进夜色里。整个过程大约七秒,像有人用手指在我后背上,轻轻点了七下。
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三天。第一天晚上,我打开电视又关上;第二天,我把沙发上的抱枕按大小码好,排成一列;今晚,我发现自己正用食指沿着书脊慢慢划过去,像在拨动某种看不见的弦。书架最底层那本《夜航船》,张岱写的,去年在旧书摊上买的,扉页有前任主人的铅笔批注:“读到第147页,窗外桂花开了。”
我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。是一则关于“月”_记的短章,说某年中秋,作者独坐江边,见月出如“一丸白玉”。旁边又有人用红笔圈了“白玉”两个字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我笑了。这个陌生人,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个更陌生的人,在另一个夜晚,看见了他的笑。
窗外起风了。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,像一群极小的鱼游过深色的水底。我把杯子端起来,茶已经彻底凉了,却意外地清甜。原来龙井泡淡之后,是另一种味道——像雨过后,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泉水。
我关掉台灯。黑暗并不浓稠,反而是稀薄的、柔软的,像一层旧棉布。隔壁那栋楼只剩三扇窗还亮着:五楼是暖黄的餐桌灯,二楼是冷白的电视光,七楼是晃动的蓝色——大概有人在打游戏。三颗星星,我想。住在不同颜色的星星里,各自醒着,各自安静着。
我躺到沙发上。猫从雨棚下跳走了,大概是去了别的地方。我没有开灯去找它。耳朵里只剩下冰箱偶尔嗡鸣的声响,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、远远的、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车声。
闭眼之前,我看见阳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一片新叶。叶子还没完全舒展,卷着,像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的信封。我没有拆开。明天早上再看看吧——如果那时我还记得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