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路灯又坏了。王桂芬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把韭菜，看着对面楼下的黑暗处。那里原本该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光，照着她家小小的门脸，也照着晚归的邻居们脚下坑洼的水泥路。上个月市政来修过一回，换了灯泡，亮了三天，又灭了。后来就没人管了。
她转身回屋，把韭菜搁在案板上。丈夫老周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冷白冷白的。她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老周上个月从工地上摔下来，腿倒是没大事，可包工头跑了，医药费报不了，家里那点积蓄眼看着见了底。她夜里总醒，听见老周翻身的动静，知道他也醒着，可两人谁也不说话。
那天傍晚，她正蹲在门口择菜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停在跟前。“阿姨，你们家窗户上的灯还亮着吗？”她愣了一下。男孩指指二楼。那是老周怕她晚上收摊看不见，特意在窗边拉了个灯泡，红塑料罩子，光线柔柔地漫下来，正好照亮门口一小片。“我每天放学从这儿过，就看着这盏灯，心里踏实。”男孩说完就走了，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。
王桂芬抬头看那盏灯。红色的罩子被风吹得有点歪，可光还在。她想起这灯还是女儿上初中时买的，说红颜色喜庆。女儿现在在外地读大学，打电话总说“挺好的”，可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疲倦。她站起来，把门口的三轮车往里推了推，留出更宽的路来。
第二天，她翻出家里一个旧灯泡，让老周换上。老周拄着拐杖，仰头拧灯泡的时候嘟囔：“费那电干啥。”可换完他也没进屋，就站在门口，看那光落在水泥地上。“挺暖的。”他说。王桂芬没接话，转身回屋和面。面团在她手底下慢慢变得柔软，像这天傍晚的光。
那天夜里，她听见窗户外有脚步声。轻轻停下来，又轻轻走开。她掀开窗帘一角，看见一个女孩站在灯下，对着手机屏幕笑。那笑容被红灯罩滤过，像浸在糖水里。女孩走后，又来了个骑电动车的男人，停在灯下接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可脸上的线条慢慢松开。王桂芬放下窗帘，觉得手心热乎乎的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。“明天我去把那路灯也修修。”他说。王桂芬回头看他。老周避开她的目光，活动了一下腿：“问问五金店的老赵，他会弄。咱修不了市政的，修咱自己门前这一小段总行。”他的声音很平常，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可王桂芬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她重新躺下，听见窗外有虫鸣。老周的呼吸渐渐匀了。她想起那个穿校服的男孩，想起那盏红色的灯，想起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的样子。黑暗中她把手伸过去，碰到老周的手。他没睁眼，却把她的手指攥住了。
巷子还是黑的。可她家的门口，还有一小片亮着。